特稿“特”在哪里？——从美国特稿谈起

　　目前，我国的新闻媒体出现了一股“特稿潮流”。在纸质新闻媒介方面，表现为报纸“杂志化”，新闻特稿化(或称新闻故事化)。很多报纸设有特稿部，有特稿专版或专栏，大量刊登类似新闻特稿的报道(称呼不尽相同，如特稿，大特写，本报专稿等)。一些新锐的经济类报纸也标榜以“讲故事”的特稿形式报道新闻。在广播和电视媒体上，类似特稿的报道方式也普遍流行，强调新闻的故事性，人情味。我国中央电视台的“今日说法”、“法制在线”、“新闻调查”、“焦点访谈”、“道德观察”等，都或多或少地采用了特稿的故事化形式，受到了特稿写作理念的指导或影响。
5 z+ A( x: b2 E4 U7 c" C4 F; F: q6 }/ L7 h  r% Y" K
　　特稿已成为国内外新闻业界的重型武器之一，引起了业界和学术界的探讨兴趣。
* n7 S/ m% `% N
' V/ {- c4 u5 e1 d( c! ?- l　　清华大学的李希光教授一直提倡新闻记者要学会写“人性的故事”，他甚至提出了“故事新闻学”一说。［1］李希光教授所提倡的新闻故事，即作者在此探讨的特稿故事。5 T3 X7 A- I4 U2 r2 H
0 S" x. s, n* ^; U) J& R3 Y
　　一、三个概念的界定：特稿、新闻特稿、非新闻特稿
1 k& x  q/ y5 y0 y7 B9 q( H% L& E9 I- Z3 r9 ~6 L. R
　　广义的解释，如麦尔文·曼切尔说，“在新闻学中，feature是个什么都可以往里装的袋子，它可以写太阳下的任何事物———甚至太阳本身都可以写……直白的消息(newsstory)与特稿(feature)的一个根本的不同就在于消息的主要功能是告知，而特稿通常是娱乐。”［2］该定义强调了特稿的题材之广，以及它与消息的一个主要区别：娱乐性。严格说来，这并非科学的定义，而是一种感性的经验性描述。
$ w/ ]) u2 W* C, m8 h! j4 y% e( b; H5 \7 z) X5 \; @
　　我国《新闻学大辞典》对特稿的解释是：“特稿，即特写”，“西方的特写与中国的特写有所不同。在西方，特写更多地是指一种趣味性报道，旨在给读者以‘精神享受’。在更广泛的意义上，西方报纸的特写指除了消息广告社论之外的所有文章，其内涵比之中国的特写更博杂得多。”［3］我国《新闻学大辞典》对“feature”作出的狭义解释与美国新闻学者凯利·莱特尔的解释相同。
9 t2 h& f: L0 b
6 I+ _/ d6 W: H/ C* l+ S　　本人认为，在美国新闻体裁中，特稿是一个具有历史内涵的概念，在美国新闻事业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特稿的概念是有所不同的。在美国新闻事业的早期阶段，已出现了特稿的萌芽，它主要是指一种具有人情味的报道，多以小故事的形式出现，旨在给读者以精神享受。随着美国新闻事业的不断发展，特稿作为一种文体也随之不断丰富和多样化，时至今日，人情味仍然是大多数特稿的主要特色，但特稿已不再局限于以小故事形式出现的人情味报道。# o3 x- ]  ]0 M) e4 N8 U

: B- m/ D8 X2 o+ H5 X" _6 s　　其实，特稿和新闻特稿既非完全等同，也不是彼此完全独立，应该说，新闻特稿是包涵于特稿之内的一种新闻文体，即为种属关系，判断某一特稿能否被称为新闻特稿，要根据新闻价值的一个重要构成因素———时间性来判断。如果按照对时间性的要求来排序，消息对时间的要求最严，新闻特稿次之，对时间性有一定程度的要求，而特稿的时间性是最不强的，有些体裁的特稿从时间性这个新闻价值的构成因素来衡量，可以说丧失了新闻价值，可用非新闻特稿来称呼这类特稿。因此，可将特稿具体划分为新闻特稿和非新闻特稿。新闻特稿，即指除了消息以外的其他新闻体裁。至于非新闻性特稿，如某些评论、专栏、知识小品、旅行札记，某些服务性文章，它们虽然出自行家之手，对某些问题提供了权威性知识，但它们毕竟不是新闻。1 k& Y+ I# u' D, O) f# u* o

: p' L. i, @1 X, a% D　　二、新闻特稿与消息的差异- C$ y' k4 @8 ?5 B; r  t4 ]
. p% B+ a  a8 [8 g2 c
　　新闻特稿与消息的首要区别体现在报道目的不同，消息的功能侧重于快速告知，提供信息，而新闻特稿并不像消息那样一味地抢发新闻，新闻特稿确有新闻的元素在内，但他们的主要功能是使新闻报道人性化，增加色彩，以- I- g5 A  ]- w) V" [/ t0 a
% Q9 U" P' D! F
　　人情味、趣味性、娱乐性吸引受众，扩大发行量，以求在市场竞争中取胜。
, G3 D, E8 E# O& f  f2 N; p) a0 {, J+ e2 e( D4 S9 T
　　新闻特稿除了使新闻娱乐化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使新闻报道深化和细化。我国新闻学者汤世英、薄瀚培、劳沫之谈到特稿时曾说，“特稿的任务是对新闻事实作进一步的详细的报道……从这些特点看，特稿近似我国的通讯，也是在深入报道方面具有它的优势。”［4］新闻特稿已不再是软性报道的专有名词，它也是有软有硬的，如美国《新闻周刊》、《时代》、《国家地理》等杂志中的很多新闻特稿，都是有关世界事务的全面新闻分析和深度报道，它们大大拓宽和深化了新闻特稿的报道领域，满足了受众对新闻的深层次需求。
; b* D' o# r5 h& K3 n) C& F! o: b: w5 K5 }4 ?7 c. e$ r9 T' Y
　　报道功能的差别决定了报道内容的不同。消息报道的内容一般都属于硬新闻的范畴，如火灾、名人逝世和国会通过议案之类的具体事件，需要抢时间报道的大事和突发新闻等，如2003年新华社在全球最先报道美国向伊拉克正式开战，就是采用消息的形式。新闻特稿多报道重要性不足、趣味性却浓厚的软新闻，这种特点使报道求细而不求全，放大局部，凸现特点。
5 p% C7 ~0 H7 u. l
& v$ d6 O5 G, ?* W: q) |　　新闻特稿也报道与消息同样的新闻题材，但新闻特稿的关注点不同，从人情味角度而言，新闻特稿比消息更关注新闻事件中的人，涉及人性的因素，想方设法从中挖掘出取悦读者的事实来，它试图发现新闻事件中令读者饶有趣味或重要的侧面及细节，而这个侧面及细节一般是消息未曾报道或报道不详的。; B' l* y- Y) j& `
7 z$ v# H7 D$ D. @
　　三、特稿之特：人情味
) o% _' Z4 p. k% S4 @
: p" F/ b( n$ A9 P8 q+ f# @: F　　人情味是新闻特稿最根本的特点。就内容而言，新闻特稿的人情味特点体现为人文关怀和妙趣横生两个方面。所谓人文关怀，是指新闻特稿的报道主题、思想内容都具有人性化的鲜明特点，体现出对报道对象和受众的关怀体贴，具有浓厚的平民意识和大众色彩。所谓妙趣横生，则是指其题材内容颇具故事性和知识性。新闻特稿的人情味与新闻题材的故事性和戏剧性密切相关，正是由于人与故事的联系十分密切，因此，可以说，没有了故事，也就没有了人，而一切故事都是人对自身命运的关怀。突出故事性的新闻特稿之所以吸引读者，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人与故事深刻的内在联系。
+ E5 U3 q9 L* r: c. \2 v
) ~) P! ~. {& L$ X& F2 J6 a　　就报道手法而言，新闻特稿的人情味特色体现在创新求异和极具主体意识两个方面。所谓创新求异，是指在遵守新闻真实性原则的前提下，新闻特稿作者可以根据题材内容的需要，创造性地应用一切可资利用的写作手法加以表达。戴维·加洛克将新闻特稿写作手法和体裁方面的创新求异称为“高度的文学性和创造性。”［5］
# S% _8 ^; }- ^# h% p( D2 q7 u, n6 F% b
　　所谓极具主体意识，是指相对于写消息的记者而言，新闻特稿的作者不那么客观、冷静和自制。有些新闻特稿作者直接采用第一人称，在稿子里揉进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有些新闻特稿写的就是自己的经历，个性色彩十分浓重。
2 R4 P3 X+ u1 h5 S2 B" w
: R8 X. V- {) D& b2 r5 K) m2 h　　特稿作者写作时主体意识较强，喜欢将自我感受注入到作品中，通过与读者分享自己的感受和体验，从而使新闻特稿具有了人情味的特点。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新闻界甚至认为人情味是新闻的基石。
+ x3 p0 Z, j5 c2 l
* L  r: r+ o+ j% Z. T, l　　我们比较以下两种不同的报道方式，硬新闻的直截了当的导语是这样开头的：
6 f% p& y! T8 B$ c! Q; B
& r6 O+ ?' C3 j7 s　　“今天早晨，一场大火烧毁了位于劳伦斯2346号的一家房屋，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亡，另有两名家人受伤住院。) H" u9 C' m) s, D  d" i) E5 a5 X
+ ?/ y- E; w0 v6 T3 U" C5 |
　　硬新闻的开头直截了当，这是标准的纯新闻(硬新闻)的导语写法，客观陈述事实，准确洗练，不动声色，记者只是灾难事件的冷静旁观者，消息显得冷漠而没有一点人情味。4 Z. u0 j$ u- v5 C& o. U! m$ w# _

4 H$ D& @4 `7 `6 V& ~/ ~: r　　经改写后的特稿导语如下：
* O  C; @% y+ ~$ s' X9 k: o0 G. k; |5 F- s1 C  s
　　星期六早晨七点五十分，从位于劳伦斯街2346号的一家烈火熊熊的房屋里，消防队员杰克·瑞恩抱着四岁的小女孩罗塞尔冲了出来。. L  r/ j. A: D4 Y; }+ K: W) e

; j0 N: J0 h( w) p9 U　　“她死了。”几分钟后，他才说起用蓝色的毯子包裹的孩子，此时他满眼泪水。消防队员们克服了摄氏零度的寒冷天气和激动的情绪，在机警的邻居帮助下，将失火家庭中的另外八人从火中救了出来。) q2 a4 y6 ]; b3 r) T1 n) H1 C- N9 ^
  f- l" z7 t" u7 [6 P1 Y( P
　　这次大火事故中最能打动读者之处是一个小孩不幸身亡的悲剧，它构成了此次新闻题材中的人情味因素，因此适宜用新闻特稿的形式来表达，新闻特稿一开始就使读者置身于事发现场，仿佛看到身穿黑色衣服的大个子消防队员抱着小女孩从烈火中冲出来的身影。新闻特稿的表现方式比直截了当的消息更具表现力，更能打动人，并唤起读者的怜悯之心，吸引他们继续往下读。7 A0 G! r# u& X0 N
5 @  w+ k3 M% d/ p9 v) g3 C
　　从上述新闻特稿写作的角度来看，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价值观中的核心部分，即重视个体。个人在西方文化里深受重视，美国新6 I: g/ w+ I1 E3 i8 r: u

" b: ?/ Y1 {: F: X( W0 ^5 T; D　　闻记者写新闻喜欢从人的角度切入，他们往往在新闻报道里突出个人，他们深信重视个人的报道最能反映社会现实和吸引受众，从传者的角度分析，这可以说是人情味的真正由来，人情味说来说去还是一个“人”字，说白了，新闻是人写的，又是给人看的，如果缺少人情味，新闻报道就难以吸引人，传播效果就会打折扣。这种写作方式不仅表现在事件新闻的特稿写作中，而且更广泛地应用于非事件新闻特稿的写作中，这种注重人情味的方法，我们可以称之为使新闻人格化的方法。请看下面的一篇新闻特稿：/ k! N& V+ a- J% q/ l1 n

' o$ x0 ^/ [; S　　五亿人在慢慢死去
! p2 h8 c' e, }  D) ~6 O+ J) z9 X4 j: n; k! q$ a
　　太阳升起来了，它照耀着印度东部一个名叫辛基马利·帕朱尼波的小村庄。同一个太阳，每天也照耀着中非尼日尔一个名叫卡欧的小小的居民点。4 s  ?- A% D: ?+ I+ Z

1 C% t- \0 M% J9 F　　辛基马利的一个农村灾民收容所首先破晓，6岁的男孩萨库·巴尔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间草坡小屋，在难忍的饥饿中开始了烦躁不安的一天。- s" d0 ^! g( g
6 @0 l, t& n7 E: H6 _, e
　　6小时以后，黎明降临在卡欧的一个撒哈拉游牧营地。那儿，一个名叫哈米达的骨瘦如柴的小女孩艰难地站了起来，也在饥饿中迎来新的一天。7 w( t) H6 ]: A

* v( Q, F/ W) L( E$ k　　两个孩子相距5500英里，然后，当他们来到阳光下时，他们的影子却完全一样。# w; N7 Z8 L9 E  `4 k8 N# t

% X- e" t" {4 r# v8 [. x1 _　　实际上，他们已经不成人形了，成了勉强会走路的骷髅；同样的天灾人祸，将使他们结束在这地球上短暂、不幸的一生。
2 e% U6 n/ T( \0 \, G3 x
2 E' t" a; {8 ]; `　　……1 y* [2 v: Z1 @
' g: g+ A6 d4 X* ]- Z" L
　　我们访问了塞内加尔、毛里求斯、马里、上沃尔特、尼日尔、埃塞俄比亚和印度，情况大同小异。每个国家都是人口众多，但土地面积小，资源缺乏，养活不了自己。
: ^% X! _* h( p" Y
  o8 B6 O: r& ^6 a　　上述新闻特稿是美国《芝加哥论坛报》记者威廉马伦1974年所写，它综合报道了当时横跨亚非两洲，涉及数亿人的旱灾和饥荒，受灾范围如此之广，人口如此众多，从哪个角度切入呢？作者从两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孩子切入，描述了他们的苦难和难逃一死的结局，接着，作者将镜头切换到孩子所在的村庄，以至印度、非洲等受灾国人民的悲惨情景，引述专家及联合国官员的发言，全方位、多层次地传达出全文的主题。这篇新闻特稿关于这些受灾地区的报道，没有用一堆统计数字或抽象的分析，而是通过对两个濒临死亡的儿童的细致描述，使当时全球受灾人民的苦难具体化、形象化了。-注释：
* w1 H  ?% C/ ^# ]; }. ~: L$ M0 B' P% e* }* ~9 L
　　［1］李希光：《写人性的故事与找回记者的尊严》，《新闻传播》2006年第4期$ w0 ?* l) |( u6 a/ `  P

% N7 M7 p* L# [4 j& f& p$ @. v　　［2］MelvinMencherBASICMEDIAWRITING，4thed.ColumbiaUNiversity，1993，P124.0 i' A$ p1 q2 R5 J* l& }( f8 z
# ^, J1 W8 K* C$ [4 u5 j
　　［3］甘惜分主编：《新闻学大辞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60页, L$ T. k" q' H0 D

6 t( m4 Y8 b# R" z# j, J　　［4］汤世英、薄瀚培、劳沫之著：《新闻通讯写作》，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224页
- g/ R- {: L3 H% _- |' L! G9 E" v' R# {- I3 t
　　［5］戴维·加洛克编：《普利策特稿卷新闻奖》，新闻出版社1999年版。
3 |2 t. g& |: K% _* U# `" _8 c5 |0 X% h& e! o# U. K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广西玉林师范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