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山白 －>　爬楼梯的行为意义

在一个下过雨的黄昏，情人在花圃里寻找蜗牛。大大小小的蜗牛像得到统一口令似的挪动着黏乎乎的身体爬到水泥汀上。她用芭蕉叶把找到的蜗牛包起来。她问我，“下雨过后，蜗牛为什么会倾巢而出？”
- }; T: l) w, j  r　　我不知道，也没有说假话。她便又问，“难道是蜗牛的防水措施做得不够好？”
/ r& w* b5 `0 c) I　　至于情人为什么找蜗牛，我又对她说了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但她找蜗牛时俯腰凝视的细节和所问的这两句话却清晰异常，仿佛只是隔夜往事。* y' S: G; W( v" D0 c4 p
　　: L! ^( y3 a& W7 @
　　瓜又问：“你有过爬楼梯的经历吧？”% i- ]! i8 Z7 ~: P) ?
　　当然之事。但从蜗牛虔诚的生活态度直接切换到爬楼梯的经历，我想其空间过渡应该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 ~/ v7 A. a4 V　　“通常，人们在爬楼梯的时候是不是习惯做些与之无关的事？”
" f' K: s2 F. _, v3 q# l/ e　　“大概……”我想了想，说，“看报纸吧！”0 Q( s4 S, i5 K& p4 q7 c
　　“十有八九。”她说，“那些人都在浪费生命。”$ @9 G3 u6 d3 G1 R
　　“浪费生命？”我感到不解，“看报纸和爬楼梯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况说——”
% C( _& ?! u! M: @1 P　　“用有限的生命来做毫无意义的事，不是浪费生命又是什么？”
* z% a3 e0 t3 L+ v1 s; _' S　　“不对，爬楼梯是回家的必要程序，看报纸是了解外界信息的一种方式，两件事怎能称为毫无意义呢？何况边爬楼梯边看报纸，既能回家又能了解时事，可谓统筹兼顾，一举两得。”3 O3 P8 w+ C8 S8 a) l! Q
　　“这种想法万万不可。想，人既然都在爬楼梯了，就得全身心去感知这一特定行为的具体意义，哪能把心思放在新闻的头条头版上，从而忽略爬楼梯时的生理反应，转台的宠物大便和通知栏里的停水通告？”! [* B# O9 P# y4 m7 [5 r  V+ R4 v
　　“爬楼梯的行为意义？”
6 n( N7 e  I1 B2 ~; u6 m+ C6 }　　“爬的行为意义。爬的过程不仅需要四肢的协调互动，更要有对已爬楼梯的认可感和未爬楼梯的征服感。”
, O, e3 v, t2 `; @+ |; j　　我开始认同她的观点，却无法恰当附和，只好不停地点头，微笑。
3 }) j) q# S( ^  G+ L, a　　天花板上的吊扇扑哧扑哧转个不停，对我们两人的谈话无动于衷。风很机械，吹得我的脑袋一层层涨了起来。
1 I9 Q; w; r* C1 ?9 ]　　  u, x! W; j0 f, c5 f
　　隔壁油画店的大东踱了过来。他顺手拉了张塑料凳就坐在我身边。
1 A! o. x' |8 E& w7 b　　大东搔了搔用摩丝打得精挺的小平头，看看眼前的街景，又看看天，叹过气，然后抱怨说：“这老天存心是不让人活了，闷得屉笼蒸包似的。”$ d6 W5 }, C- l2 Y- Y" A
　　我给他沏了一杯茶。他低头呷一口，然后拿两片茶叶放在嘴里嚼。
0 u& D; J6 E& w, R. O$ ]2 V+ \　　“连这个也吃？”瓜问。
8 O% K1 L$ Y$ A# |; Y　　大东边嚼边说：“你知道个啥，吃了大蒜就要嚼茶叶除口臭。”& ?" [  ~5 E% ]% q2 p4 t6 g
　　“口臭清除了，屁怎么办？”
' s+ t8 N# ]# G　　“难道不会跑到卫生间去放？”大东说得一本正经的。
6 m6 v( h* F  {% U* V7 O1 _　　4 E/ x; }, b  {+ }' s1 B. f
　　很久以前（大概在八十年代初期，那时我正读高中），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突然砸到我身上，我因此被困扰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问题是：只要是人，不管其身份年龄，贫穷或富有，哪怕他是个送牛奶的中学辍学生，或者是搭公车的上班族，买早餐的老太太，做白日梦的作家，参加晨炼的老人，甚至是被囚禁了自由的凶犯，大家都必须和身边的人发生“非如此不可”的关系。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将来老得颤巍巍地抖，一生中身边会出现许多“非如此不可”的人。这些“非如此不可”的人出现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并以他们各自的人生片段填充某个人的生命链条。反之，这些人的生命链条亦被许多别的“非如此不可”的人生片段所填充。问题说起来有点拗口，就打个简单的比方：A君，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每天必须完成买早餐，搭公车，上学，交作业本子，到补习老师家写作业等一系列“非如此不可”的事。由此一来他势必要和卖早餐的大妈，公车司机，补习老师，同学，邻居大叔等诸多人在特定的时间里发生“非如此不可”关系。但是这种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并不稳定，只要某个既定时刻来临（比如他家突然搬离此地），那些人就得全部退出A君的生活世界，把位置让给新环境下那些“非如此不可”的人。在全新的环境里，A君心里那些曾经熟悉的，半熟悉的脸孔很快就淡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