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山白 ->名字叫瓜的女孩
那一天,我到一家音像店买碟。音像店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白胖中年人(年纪可能更大或更小),他似乎和我谋过面,看来相当面熟,但什么时候见的面已经全然忘记。! V8 }* @, L4 x% u
我在挑选轻音乐的那段时间里,瓜一个人气咻咻从外面进来。她把一个白色塑料袋往收银台一丢,拉着脸就朝老板凶:“盗版货,你卖的全是盗版货。放进DV机只会唏唏簌簌叫,像母蟋蟀似的。”她撅了撅涂得猩红的嘴唇,又问,“你是伙计还是当家的?”
1 \8 G' N% b4 w! u: h' o4 E “看看。”老板面无表情。他用两个指头一夹,慢条斯理地把碟子放进公放里,按下开始键。顷刻之间温柔的前奏响起,胡里奥的磁性声音扣人心弦,《Ifyougoaway》。5 V4 y0 Q5 j4 j. B6 N2 [, i9 v
“你家的CD机出了问题。”老板的口气俨然是退休再就业的老中医,诊断结论下得不慌不忙。
: S, n, ^; D o& h6 y “大家都说,你们的机子经过特殊组装,什么烂片都能绞出声音来。”
7 E# t; J. I9 R3 T) g “大家是谁?”
1 ^3 C! b* Z3 o) G, B+ y) s' G1 K “当然是顾客。”
( D4 c# Y7 F4 d9 f2 b$ \ g: f “片子没问题。”老板再次重复一遍,“你换个CD机试一试就知道了。”
) `" @4 Y( A# n; E5 M “我不想多费工夫,现在只想退货。”! Z* z4 |' x: ~9 y) _$ t8 `
“外包装拆了,没办法退。”5 y! J( X! S5 k I# B: B/ n
“工商局的人总有办法吧。”她再次强调,“12315监管台的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n# n/ Y% g; K6 d `
老板可能一整夜没睡好,精神蔫耷耷。被她这样一说,脸色顿时变得和经霜的茄子一样难看。“换去,换去。真是的,外包装已经拆了,还要对你负什么责任。要说某天你走夜路上不小心被人家——,叫谁负责任去。”
( ]% K/ p h. D' _, r i7 C* H& m* O 瓜似乎没听到后半句。她振振有词地说:“我要原版胡里奥和Beegees兄弟三人的碟子。”
2 j8 y, p2 J, _ “没有。”- B, X7 d! @& v' e2 @
“除此外,我一概不换。”8 N' J) F4 b9 L- ], K( O5 L
“存心找茬吗?”这一刻,老板的声调骤然提高了许多。
" Z: Z1 E% D9 m R9 Q4 Q, Y7 \ “你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l ?8 m6 U/ g {. C
“请别把自己当什么看。就你,我连看一眼都懒得抬眼皮。”老板故意把脸转向门外。9 L3 @9 ]9 N1 O2 v+ A6 k
“你把自己当什么看?裤兜里兜几个小钱就觉得自己长尾巴了!昧心钱赚不得,小心老天收拾你。”+ e2 w8 O% c0 S) c4 {" c% V3 g. y
“你——,”老板“蹭”地站起来,手中抓一个玻璃杯气得浑身发颤。我急忙按住他的手,劝道:“忍耐一下万事休,后头还有生意要做呢。”
: `# s, e0 y4 j2 \ 我对瓜说:“我那边有几张英文唱片,尽管没有你要的那些,但旋律优美,过耳不忘。可以借给你。”- s2 B! m9 n/ f: U, J
“……”
% A/ g3 d; r! G5 M# R4 s “要不?”
+ j6 ~" y2 [6 l7 X2 \3 {( d “黑店。”瓜狠狠扔下那几张碟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4 N1 E1 [& y8 p. i& I7 i
$ J) V+ `7 b; x, `0 V9 [; I 大约过了十来天,瓜带了一个留披肩发的男生到大东的油画店看画。( ]" y( Z% l; g
那男的一手搂着瓜的肩,一手夸张地比划着。
( C, t. I" }: T6 j. j- S “够假啦。那些临摹名画的家伙也该讲点道德良心,你看,梵高的向日葵都快蹦出葵花子来了。哈哈,这老头肯定很想用当年自杀的那把猎枪毙了他们。‘砰’。‘啊’。死他一大片。”! K; ?* T6 U) K9 M' {
瓜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似乎不是为了看画。大东一心只在体育频道的足球场上,对他们两人明显不感兴趣。他说:“三秒之内,我就能判断对方是否有掏腰包的诚意。”很显然,他们已被他的经验所淘汰。; s6 |) {; y) Y+ ^9 N
当那男生的眼光落在《裸妇》上时,嘴巴也就咂得忘乎所以。“哟哟,胖成那样,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一脱到底,哎哟哟。”& D& M" M, I; |/ O: r" h3 p) ~
瓜终于朝我这边走过来。“哦?”可能觉得面熟,一时却回忆不起来,她一脸纳闷。
2 k2 m; g5 I8 R+ u9 Y “哦!”8 c( X3 }* h2 b
我对她点点头。“要借唱片吗?”; C& f C. c; d) J2 I
“啊,不,哦,要!”( V9 k- q4 n; P5 {; a
她说话的口气和表情让我忍不住想笑。
6 @' `) Y0 T" N! {) G+ A! C P “我叫瓜,西瓜的瓜。不过形体上更像小青瓜,鲜翠鲜翠的。你呢?”$ H3 [6 Q4 `0 Q, D% q
“瞻明。父亲很喜欢庄子,所以给取了这个名字。”
, L* ` z- `9 O “单单从字面看,这名字已经相当不错了。对了,前几天你说有什么英文片子可以借我?”# Z. L9 ~' a: |- n/ ^
“随便挑。”我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掏出一堆片子来。那位男生依然一边看油画一边忿忿不平地牢骚。大东往我这边抬一下眼,继而看他的体育频道。
! q$ E, E% u7 k" k. l 她随便找了三张,是震动乐团,绿洲乐团和恩雅的,两张摇滚,一张流行曲。1 B" K: l1 M _3 v
我对她说:“我的英文片子都是法院的一个顾客朋友上网刻录下来送的,播放的效果还可以。”& L. U% [3 m0 O, G7 ~3 C4 A
“看来要好的碟子只能靠自己动手了,到那些音像店只能淘到晦气。”+ \$ W7 o7 P* F: d$ n* L6 j
临走时,那个男生才走了过来。他显然对眼前的瓶瓶罐罐感到吃惊,一脸见到母牛下羊仔的的怪异表情,“咦!怎么都是草?这年头草也能卖?”" [) i8 K9 b8 l/ n8 B0 Y
我没有搭理他。他一把把瓜拉过去,右手环住她的腰,紧紧的,好象她轻轻扇一下双臂就会远走高飞似的。! @9 f2 C" X. O b
“哼,啥模样,谁和谁。”大东对着他们的背影不屑一顾,“简直是不值钱的动物,鲜活两只!”5 L" g1 }: I+ A$ K6 L, B
瓜在两周后独自返还唱片,并和我不咸不淡地聊了大半个下午。打此之后,她经常到我这边来。
2 [9 ^: Q5 O, R3 c# K 8 [+ p0 f& \; e
瓜喜欢大杯大杯的喝白开水,然而她很少上卫生间。问原因,她只是说,可能膀胱壁的韧性够,可以无限量撑大。+ @1 d& q( \8 {" u) ]0 p+ k
“那不是橡胶制品吗?”我问。# i: `/ q% {* ?6 f1 V
“是,而且是马来西亚进口的纯天然橡胶。”
6 ?' l1 i1 `1 [8 p$ b: H9 e1 w) J
' K" ~/ O# z. v D “细节,藏不住的狼尾巴。”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不停地叨念这句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话,
1 a2 V/ |2 A9 V/ ?. E& _ “格言还是警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
( A8 v. U+ J2 h+ K4 K% p9 V& _9 y “什么都不是。那是我在某晚临睡前几分钟概括出来的精妙所得。”
7 {1 n8 [+ K: N$ M7 Z 我感到略微尴尬,笑笑之后问她那句话的寓意是什么。& w/ d F' v" E' M" \: N3 `2 G/ M
“人和人的交往总是不顺畅,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真心和盘托出。尤其有受过伤害的人,更恨不得像纺织鸟一样能一针一线把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私缝制起来,让它滴水不漏。假如偶尔有所倾诉,也不过是声东击西而已。从层面上看,他们的伪装几乎无懈可击,其实一有风吹草动,真相就会像狼尾巴一样,欲盖弥彰。”
7 B* ~" F& S6 B: v) `& \ “细节呢?”+ Y! D) ^; d/ m1 h- Z. E
“细节就是那藏不住的狼尾巴。”
5 |5 D3 ]8 {% a “贴切。”我说。
; e5 v/ n3 x# o4 m( J “考考你的直感力,”她指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说,“凭第一感觉,希望你能从中找到一些狼尾巴似的细节。”
# J9 H5 }- z6 L3 T “我?找细节?”4 _# r% K7 ?* H/ l1 L
“对。”
) e& f7 O0 ]: h/ s0 ^% ?4 _. L$ ~ 一时心血来潮,我开始以穿针眼的精神投入来印证她某晚临睡前三十分钟的精妙所得。
/ p" V F4 a* f, Q$ f3 l: f 四十几岁穿细格子衬衫的男子用手捞起待售的金鱼,看它们在手中挣扎,嘴角带着阴冷的微笑。- L$ O) i/ ~; ^) ^6 G
穿黑色吊带透明雪纺纱的美貌女子抱起路边摊上廉价而鲜艳的布娃娃,温柔地给它们取名字。
0 }5 G0 S1 ]' K# E5 c 路过面包店忍不住往里望了好几眼的摩托车工。神色寂寥的银行职员。表情木讷的刻章工人。在母亲肩膀耷拉着脑袋睡觉的孩子。左顾右盼颤巍巍过马路的老太太。蜷缩在屋檐下肮脏的流浪汉。一只从树上纵身而跳的斑纹猫。* Y6 g6 Z- w7 q
“找到了吗?”
" i, C. O! I' Z “找到了。”
. R: e" k) k6 R9 {. ~/ q “能说说?”
5 g2 q( i" n/ Z- w7 D “每个细节里,都有一段或长或短的故事。”" q) c$ Z, f# s6 v5 X
“和我的观点一致。”她说,“哪怕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事物一定也有它不寻常的来历。”3 a, s0 w6 s" R
“凡事各出有因。”4 g1 O' H' Z( g# v0 K; L
“所以,我郑重提醒你:千万别让自己的尾巴露出来。”
! R& y; R7 t) ~- v' L “尾巴?”+ I1 h7 f0 a2 i1 ^# D; b, a4 F
“是尾巴。”
/ w5 i( w" M7 X# v. v. p “哪有!”话虽这样说,我还是不由自主转过身,往自己的后背仔细看了又看,“没有啊。”
n4 x3 {6 A" e “看,出来了。”她指着我的臀部说。“还是Ⅲ型的。”
( D* M7 w9 `* Q' u4 |; a ! ]+ j& {; U- Q; q: g' ^5 b& H
如她所言,我确实有难以启齿的往事,它们像四千年前埃及公主的木乃伊一样,干枯,沉重,看似即将腐烂,却又天长地久。
w; O. {# ` d7 E 我一向不大说真话。此举并不意味着我是个虚伪的人。不说真话和说谎话是两码事。在我的理解上,不说真话就是拒绝透露真相,隐忍生活。而说谎话则是胡乱瞎编,无中生有。不说真话的是佛,说谎话的是流氓。
3 J* Y9 Y; v6 s2 C7 J1 \ 可也有反常的时候。比如在没有月亮的雨夜,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似乎不找个人一吐为快就无法熬过当天。后来我从一份医学报刊上了解到,倾诉也是一种自卫本能。打个比方说,一个胀得即将爆炸的气球,就迫切需要漏掉一些气体(哪怕只是几毫升),就能保证它的完好无损。
搜索更多相关主题的帖子:
照山白 女孩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