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山白 －>喋喋不休的狂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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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八月不久，我的失眠症就更加严重，有时候几乎整宿无眠。失眠是一场自我谴责性的反省引起的。这样说并非空穴来风，原因是在某天白日，我竟然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对有些人来说，话多是司空见惯的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对我来说，话多却是一种心理疾病的征兆，它暗示着狂燥与虚火。: t3 I7 n6 H6 d! ^# T% Z8 T. P+ L
　　那天，我说话的对象主要是房东的京巴狗，一个面熟的老太太，大东店里的一个顾客。+ d1 d* ~$ b8 w
　　
, F/ F% w, x# `6 K& z　　京巴狗摇着尾巴从木楼梯窜上来。
+ J; d( b3 @& f, m* }  @　　我说：“早啊冬冬（京巴狗的昵称）。今天热得够呛的。你看，七点没到就闷成这样子，再过一会儿，恐怕我们都要成烤猪了。”我一边用湿毛巾擦腋下的汗毛，一边俯身对着那小家伙的耳朵说，“奇怪，我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语病？你说，我可以变为烤猪，而你呢？最多只能成为烤狗……”
7 o% ^; N% J& J$ o4 p　　“唔，唔……”狗好象赞同这种说法似地随声应和。) E4 F* i( O  k% j' c1 w
　　“根据气象台天气预报，明天午后就会来一场大雨。其实，天气预报小姐的话也不大可信，说不定雨会提前到今天中午或晚上来。最近我只觉得奇怪，大夏天已经过了一半，怎么只下过一场台风雨？”
4 [7 c- l' [& U5 I  I　　……。狗什么话也不说。
: P9 x0 A6 _. v1 F8 N　　“台风雨那天你躲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一整天都见不到你。哦，对了，你可能找女朋友‘花啊花’去了，哈哈。”“花啊花”是一只花色斑纹的袖珍狗，生活在附近一幢宿舍楼里。
2 D) ?+ S, m! r6 E　　“……”9 V! ]! Q4 j* W, X
　　“那天主人受伤了你可知道？他头发根部的伤痕你可曾看到？那时候他流了很多血。医生用月牙针缝他的伤口。伤口长得像蜈蚣……，喂！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7 L0 D* N9 j5 h3 \. a
　　“……”
* c" o* ^7 n- O　　我用力地搓毛巾，哗啦啦，水溅到那小家伙的身上。它急忙绕身躲到我的身后去，然后用黑闪闪的眼睛看着我。
8 C9 ^% E# y0 i; n; s( H! p2 z; e- w　　“你说，假如用我的洗脸水给阳台上的三色堇浇水，不知道它们乐不乐意？唔，我想，它们肯定会说，恶心。真恶心。很恶心。”
! C' e  g4 U% q  L0 p) v0 r. ?　　“……”# @; z. `2 Y. T
　　“喂，你看，我的牙龈是不是又出血了？看仔细点，有吗？哦，真有，这不，红红的血水。该治疗了，不治疗的话会更严重的。‘蚁穴溃堤’听说过吗？就这道理。喂，你说我用什么牌子的牙膏来辅助治疗会好一些？不不，我不能上牙医那边看病，书上不是写着吗，人的本能才是最好的医生，它能让伤口自动痊愈。我为什么晾着本能而去找医生自讨苦吃呢？要知道牙医干的活是多么不地道，拔牙，铲子，铁捶，哎！惨不忍睹，不对，应该叫惨不忍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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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说我该用什么牌子的牙膏好些呢？快说，我现在就要到楼下的批发店买去了。批发店的老板有很浓的口臭，知道吧？跟他讲话要远远的，找零币的时候也要保持点距离，否则他一开口口水就会溅到零钱上面，这样我们收下也不是，不收下也不是，只能向他再换一张，结果他满腹狐疑重新找了一张，更旧，更臭，也不知道有多少口水在里面。哎……，你说我到底该买什么牌子的牙膏好些呢？”# x/ m9 f1 R) {: p& w7 ]( }4 n
　　“……”4 v# V: ~) k1 P4 j, w8 _+ f
　　我进房间穿衬衣，那家伙也跟了进来。  n+ F( z- ]" v" c4 [8 H
　　“偷窥吗？犯法呢。犯法你懂不懂？”" x+ }" t4 x/ ^
　　“汪，汪汪。”它终于吼叫起来。/ t6 r# R! I% i" W( Z9 g: G
　　下楼梯的时候，狗从我的跨下穿过，一下子跑到前面去。: w8 R9 j# r! u
　　
4 x0 i0 ]: i& |5 j$ P: ]  z　　一出门，我就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家就在附近，但不清楚具体住哪家，也不知道她家还有些什么人。平时和她见面顶多是礼貌性地点个头。
& y+ G7 S2 i1 f* s+ b　　老太太的年纪大概在七十岁上下，头发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耳际别着一个颜色暗淡的塑料发夹。* ?6 ?" e  X" N5 a7 N
　　“阿婆早。”我第一次开口向她问好。她感觉有一点点意外，不过这意外就像浇在燃烧得通红的煤块上，“倏”一下子就杳无踪迹了。她乐呵呵地说：“早啊你，今天也出来买菜吧？”
5 {; A( d$ B! E6 V( s: p7 Z! g　　“不，我只买牙膏。”% r, Z  h* U7 m
　　“牙膏？”
7 g" @& N& s* U6 B6 R1 N" {　　“是牙膏。”我盯着她手中的菜篮子看，篮子里面有韭菜和冬瓜。我由衷地夸道，“您老人家挑的韭菜真好。要知道夏韭的叶子总是老得像麦草。”5 }& m* f6 w8 ^4 i
　　“是啊，是挺嫩的。”被我一夸，老太太显得很高兴。
# y, {! O! p8 M9 X2 q　　“你是买来炒菜，做汤，还是包饺子？”* o. d) s# H( [7 U: i9 m8 x3 e2 L
　　“用来炸海蛎，放一点，味道香着，儿子孙子都爱吃。”; [9 p$ j0 _- y( i0 t5 L3 x
　　“这个时节还是韭花好吃。炒粉条的时候下一点，咂咂，真好。”7 i5 z6 B/ |  d/ H/ N
　　在我说话的空挡里，京巴狗一溜烟跑到隔壁的干鱼店去了。
: B. M) M% B, J/ J5 _　　“韭花我们也爱吃，不过今天菜摊子里没有。”老太太是个健谈的人，若在以往，我一定会敬而远之。0 B& \& p% F% x6 |' R7 ]
　　“前日我在大市场见过新鲜的韭花，一扎一扎码得整齐，也不知道贵不贵。要知道我从来都是在外面吃小套餐，根本不晓得柴米油盐事。”& P) x! @1 E  E
　　“那是。”
/ E: ~5 x: V4 f. |　　“还买冬瓜呀。这冬瓜一定得炖排骨吃才好，单一味冬瓜海蛎汤味道干涩，喝的时候会伤了喉咙，不好，真的不好。”0 c; s3 k! k9 `9 Z. j  K0 e" g- I% k
　　“呵呵。”老太太笑得非常开心。
# h2 u( O% ?9 _& j* W7 e　　“……”
( O) i( l% k! h; Q　　我们嗑叨了很久。面对面交谈是很好的沟通方式，尤其是两个话多的人。终于，有人叫老太太的名字，问她要不要去老年活动中心打太极球。老太太开始心不在焉，她抱歉似地对我说：“那些老年朋友，都爱锻炼身体。他们叫我跟着去。”话说着她开始移动步子。
' k( J/ T6 O. L7 P6 r/ `. U" V, _　　“锻炼身体好哇，我就缺少锻炼，你看，牙龈都出血了。”我张大嘴巴想让她看看我的牙龈。
0 t) F6 i/ ~) T& p9 V$ j　　结果老太对我连连摆了摆手，一晃一晃避祸似地走开了。9 M; }  W" y  n, p# [6 V7 Z3 _
　　
; f" y+ i7 r7 V" m　　大东在那天下午来了生意。对方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很瘦，一层皮瘪瘪地覆在骨架上，样子像被雨水浇淋了多日的风筝。他说他是某一所私立小学的总务主任，因为学校教学楼重新装修布置，需要在楼梯转台处挂一些小油画。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大东的油画店。6 y3 z1 Z! V* J8 v4 a' j
　　“毕竟是家档次较高的油画坊。”他说，“设计上应该会新潮一些。”
) ]' h% L' Q0 g) l6 X　　我不知道油画店和油画坊之间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但被他这么一提，觉得“坊”字似乎更能体现油画作品的艺术性，顿时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D( l, w3 [. h7 }, L. @1 y
　　我说：“一般说来，学校不怎么适合挂风景画，风景画普遍得近乎患滥。家庭，宾馆酒店，游泳池的更衣室，甚至连修车铺污迹斑斑的墙上都能见到。再说，落叶丛林、黄昏海滩、寂寞草原这样的格调对朝气蓬勃的少年来说，似乎有点不合适，毕竟……”
, U% J) F) G8 g8 P" Q　　“气氛有点凄凉了，是吧。”7 j4 R/ F3 }) @& m- \' x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由衷的，绝对没有一点其它意图。
+ L, U2 J9 q/ q+ e. Y* R　　“挂人物肖像作品吧，似乎又很呆板。搞不好外人看了会以为你们学校是不是某个出名人物的纪念堂。”* g( H0 ?0 @2 [) ]# e1 d  x6 W
　　“挂名画吧，孩子又怎能读懂其中深奥的意韵呢？”7 F, d8 f% w, }) G! Y
　　“也是。这年头，孩子们也不知道怎么了，眼里只有冰淇淋和电玩，一点艺术情趣也没有。”他颇感无奈地叹了一句。. M3 Z7 E$ p2 j
　　“看来，蒙娜丽莎也只能对着孩子苦笑了。”4 k$ `% i( F5 Y. ]$ a, A. u
　　“既要让孩子们喜欢的，又能对他们有所促进有所感召的画确实不好找。”他的眼睛在墙上的样品之间逡巡来回。“有点头疼。”. C+ b3 [3 K0 C, `7 k
　　“是有点头疼，不过我想只要认真动脑筋的话，一定能找到妥善办法。”我安慰他。大东坐在一旁用空茫茫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继而转头看电视。电视正播放一则减肥药广告，一个浑身赘肉的女人转过身再转回来，一百八十度的瞬间，她成了窈窕少女。旁外音说，某某药效非常好。
; V. ]! q" U. n5 W　　主任说：“其实有些名画也不错，像向日葵啦，鸢尾花啦，水果静物啦，极具艺术感召力。”
$ s- a+ q4 I/ \7 |, U　　我说：“何必非名画不可呢。你为什么不把主动权交还给孩子，让他们自己设计画作，独立张贴布置？这一来既能张扬孩子的个性，做老师的也能落个清闲。别忘了一点，童真才是最可贵的东西。”, V8 E8 |# G- A) A+ f* U0 W
　　“这主意，好象不错。”他终于又肯定了一句，“真的不错。”主任很高兴，瘦的肤皮因为笑而拧成一团。他说，“思路很独特，操作起来说不定效果更好。”. Q; x; V. Z) S. n9 {9 i( x
　　大东突然站到我面前。他的脸冷得像腊月里的铁榔头。就在这一刻，我才回过神来，当下悔得差点抠烂自己的嘴巴：我把他的生意搞砸了。# P8 _7 ^4 V5 d  B5 o7 z/ a/ L5 _
　　为了挽回失言，我急忙对主任说：“话又说回来，定制作品是件麻烦事，既要收集图册，又要设计装潢什么的，十来岁的孩子恐怕难以胜任。我看还是买现成的方便些，既省心又简单。”提出观点，推翻观点，然后再提出与之截然相反的观点，我实在艰难。
0 e8 Y( o. A' K& k　　主任笑了，“怎么又觉得不妥了？我相信孩子的创造力，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想象力总能超乎意料。”
$ p. i( P, S$ T8 G0 T/ a　　“可是……。”
" W4 D2 |$ m" j3 n& D4 T4 V　　“你怕砸了大东生意？没事，作品由我们选送，设计定制再由他来完成，这样，他一样能赚到工本费。”主任自我感觉很满意似地朝大东笑了笑。) F& [" L7 X6 @
　　大东不置可否，随手就丢给主任一张名片。+ Q$ F% c% a# H* U  p+ H3 C
　　“工本费。”我自言自语道，嘴巴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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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 ~, U  F$ m  y5 _　　深夜，情人用额头抵住我的下巴，然后下结论似地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 X  Y' b' d# p8 L7 A" V　　我说：“不。我也很想与人交流，很想在一大群人面前天南海北夸夸其谈。可是语言的表达往往落后于思维的速度，我无法在特定的时刻选择恰如其分的言语传达意愿。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初中时代的语文老师说我是个‘会把话尾巴当点心咽下的人。’”
8 |! k" c$ f0 Y9 z: K　　“是不是主管语言的某根神经出现了障碍？”% Z/ o2 `2 J% E
　　“大概不是。”4 [, ?% b. @" `
　　“那，又是什么呢？”她双手绕住我的脖颈，柔声地问。
% u' c, b3 b+ O4 V( q5 p4 S% H　　“我也为之感到头疼，也找过内科医生，”我说，“到底没查出点什么。”# @4 o/ V8 a+ G
　　“哪会这样？”她吻了我的脖子，又问，“那该怎么办才好？”
6 t# z( S# a0 ?- ^' S* x4 l" y$ x　　“尽量少说话就是了。”6 n# V: Y. R$ B
　　“这办法恐怕不太好。”
8 Q  H3 x8 n1 T. W　　“哪有关系，不就几句话而已。”
* Z2 I; {) T" o, G+ m" u9 x+ m　　“不憋屈吗？”4 y2 n/ p/ K7 i* ^8 E
　　“不，就算我是天生的哑巴，也一定不会有此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