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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山白 ->女儿和她的母亲

照山白 ->女儿和她的母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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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经常听林肯公园的《混合理论》。这群小伙子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是:他们举办42场试唱会来赢取合约,结果失败了42次。
) o- j: Z* e0 N: V, ^  我想,只要两次,两次失败就能够让我彻底抛弃所有美好追求,并且讳莫如深。没有人知道这点,否则我会把心交给他,让他替我好好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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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经常想到女儿。早晨醒来,我习惯倚着枕头静静想她,在确认她已经彻底离开之后才懒洋洋翻身起床。但在冲泡牛奶和煮白水鸡蛋的时间里,我还是忍不住走进她的房间看了又看。
0 a9 K. Y8 s9 [& d  当十五年相濡以沫的感情只剩下这么一串无奈的记忆时,我的心情非常酸涩。) u, _2 d; k( J1 F+ z
  我经常在梦里看到她。有个梦反复多遍:她徐徐穿过落满银杏叶子的校园,独自站在一堵灰色的围墙前低声哭泣。伴随着她的哭声的,是教室里同班同学的喧闹嬉笑声。她绝对也是孤独的。梦和直觉让我确信不疑。
1 t* V: K) f6 D7 n  我再说一次,她不是我的亲生孩子。她的母亲早已死去。她的父亲负案在逃,四处藏匿,杳无消息。6 b; t' s& i% t. @1 F2 g
  
6 [$ }- D5 x, t3 e  女儿离开我的那天是星期日。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喝完我冲泡的牛奶后就去图书馆看书。可是她出门没几分钟又折了回来。我问:“怎么?舍不得我吗?”
2 ?! x1 S0 A& b  她不吱声,头压得低低的,像有满腹心事。+ k* O3 w# Q4 o5 t$ Y
  “这么早,图书馆的大门还睡觉着。”我一贯以这样的口气和她开玩笑,“闭门羹的滋味不好受。”
: N1 {. X; k; j/ P& `3 `  她只是说:“我的头皮很痒,想洗个头。”
' L# a* a+ l% [7 ?# O  她的头发一向都由我来洗,从三岁到现在,两天一次。我不想让她太独立,独立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独立就意味着依赖感消除。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
" J+ V3 F6 R7 Q7 ^+ S0 Z  “我以为今天能侥幸逃了这份差事。”1 s6 Y, b( j7 G; g& L$ ?( c# a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竟破天荒自个儿拿脸盆倒水。我如往常一样走过去,帮她把外衣的领口拗下去,围上干毛巾。
1 [; S) p, G) Z+ Z  我把她的头发打湿,倒上洗发水,然后按摩发根。我一边洗一边继续和她开玩笑:“进大学后,应该及时找个男朋友,好让他接手我的工作。否则,这头长发一定会……”  I' O( Q0 N) o' ^$ \4 l5 d
  她低着头,身子扭了一下。见此,我开心无比。
$ G2 D- s/ ]& P3 }# J# {  她的头上都是白花花的泡沫。泡沫折射出鲜艳的色光。我把头发盘成富士山的形状。“睁开眼睛看看,中意今天的发型吗?”
* G! g; R4 D8 k/ E. B9 W9 y/ q  她眯着眼睛,头微微地仰起来。我在笑。她没头没脑扔出一句话,“你,认识我的父亲?”1 u& ?0 C; Q$ o4 a; f
  我一时没听清楚,问,“认识谁呀?”
" U  m# ?( h6 N8 H  q  她睁开眼睛,头上的水珠马上流下来,她只好又眯上眼睛。
: x2 u2 B, S) P( l& e  “你认识我的父亲。”她的声调没有提高,但节奏放慢了许多。这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跑进我的耳道里。在揣出这句话的具体意义后,我觉得有些发悚。她依然低垂着眼睑,似乎等待着什么。  f% f4 `$ U3 D6 p
  “别信口胡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这样训斥她。$ v8 V: n4 q; s7 H9 `& j* J
  “谁胡说啦?”她反问道,“到底是谁胡说啦?”
2 r  h2 J% {( C& M9 f+ X% @) k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竟然责问我,“勾引人家的老婆算什么!”/ T  D" e( Y- H3 D& G  t$ @+ i
  “你!”我瞠目结舌,“你到底怎么了?”
- {# ~4 }6 q" p% [, ?! |/ a  “怎么了?”她冷冷一笑,说,“我也正想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H+ _! w+ |5 N2 v# ]1 [: y
  问题尖锐得带血。我只是语塞,不晓得如何回答她。我只能反复涂抹她的一头泡沫,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 o7 z- R, E7 A) v2 C
  “你说我是弃婴,我们相依为命,彼此要互相信任,”她带着哭腔说,“没想到信任的竟是这样的事实。”4 d& e8 V8 Z& [( r+ k
  我默不做声。她更气了,“说话啊,当初不是义无返顾吗,今天怎么又成畏缩乌龟了?那个姓严的女人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不知该做如何感想。”& e5 H7 ~* h- e+ x5 s/ j
  我深感害怕的并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她见过哪个人。“谁找过你,最近?”7 x1 P6 j+ O# H9 c5 n
  “你管不着,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她哭出声音来,头上的富士山却依然高高耸立。9 T" K9 G, }9 `! E
  我缓了缓一口气,只能告诉她,“那是我们年轻时的事,原由复杂曲折,说出来你恐怕也理解不了。”
* q9 c" u5 o+ O  “我不是理解不了,我是接受不了。”
1 `0 K( s. e# o, |$ L" H  “告诉我,谁找过你?”我想到她的父亲,那个背着命案在逃的男人。
+ G/ I) a; ^: b9 n1 s& d2 D  “母亲,父亲,他们各自托梦给我。”! h- d8 z* l; k! B, m5 G0 R
  “不是。”
! U3 m1 j4 t; n' j. p  “这是我的个人私事,不需要被别人干涉。”她大声强调“别人”二字。
( W. D* d1 {) [# J  “我是‘别人’吗?”我难过得连肠子都痉挛了。5 M# j* u% N0 y$ `
  吵架在沉默中暂停。我用清水冲洗她头上的泡沫。洗完后,又用干毛巾把头发擦了一遍,再用木梳梳好。她默不吱声,随手从桌上拿了本《圣经故事》,胡乱翻阅起来。我问:“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 D% ]: X  T9 T  “看心情。”7 I' ^6 N6 u( L' y3 p
  “你去吧,先在附近散散心,找人聊聊天,或者静静坐一会儿,等心情平静了才上图书馆。中午记得早点回来。”
7 _3 i! Z+ E; J: x8 z  她不动。我又说:“会的,很多事情我会慢慢讲说你听,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还小,无法理解当时的心情。”
* D, |! _' M% E$ ^6 c- @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 a9 v+ g- w! W" X6 u/ F/ X  “需要你的感情阅历丰富些,就你三十岁的时候吧。”1 t5 _7 H+ ^- ]: @) H  o, H. N
  “她死的时候正好是三十岁。”她的平静反倒让我暗暗吃了一惊。“我会惦记着那一天。”
! O3 q4 ~& K) @2 U7 Y+ @: w  “中午早点回家,记得。”9 p( m5 _- h4 ]/ |: H7 i
  “当然。”
0 a7 c+ f2 v8 a) \# B4 m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马上出来了。这时,她手上多了个黑色的大旅行袋。我急忙加以制止。/ K% u- v6 p7 O/ W4 b
  “我只想把高三的复习资料送给一个小学弟。他的成绩很好,可是家里穷,父亲前些年死了,母亲依靠打零工养家糊口。”+ g/ h; v! n- Y' O9 O
  “远吗?”
. h+ ^/ }# L! Q- u+ ]; v6 u  “就在学校后边的那些老房子里。”
3 m) p3 E: p- ?3 @: D) G  “去一下就回来,别太迟。”
* k. N$ ?& {: W; j3 g  “知道。”
+ }+ }) I4 C! S( n; l  “告诉他,贫穷是一种难得的磨练,它会让人变得坚强。”
- V/ v. Y0 p- \9 N& W% ]$ R  她似笑非笑地朝我一咧嘴,点点头,然后拖着旅行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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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凌晨,我依然在T城的大街小巷中找她。公园的树林,关了门的图书馆,废弃的建筑工地,河边的坡地上,就连商会大厦的顶层都逐一踏了个遍。始终找不到她。之后,我开始检查她的房间,希望能从蛛丝马迹的细节中找到一些线索。
2 [, w6 z) b0 h* L  她的床铺还是早晨出门前那副凌乱不堪的样子:蚊帐的前帷没有拉起来,一半垂在床沿,一半搁在床上。毛巾毯上随手丢着一把牛角梳子、一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和一本英文版的《爱丽丝漫游记》。枕头斜搭搭地靠在床板上,上面有几丝掉落的黑头发。床角丢着一包还未开封的卫生巾。
2 W! X. |! u  N* f/ @' ]  她给我写了留言条。留言条是写在随手撕下来的作业封面上,对折好几次才压在台灯底下。纸条上面写着:虽然不知道父亲藏身于何方,但我相信能够找到他。
! G8 D& z) `# r4 Q6 ^1 Q  就这么一句话。像对着台灯自言自语一样。
! B; O: ?1 x8 _$ P  同时,她带走的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和我事先为她准备好的学费。我们相依为伴的日子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结束得相当草率。2 L/ }7 O( B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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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继续听《天空之城—美特拉》,其间喝了一大杯冷开水。( E3 x# }, s4 I& x8 a7 x& k9 K
  绝妙的重金属撞击声,说唱的风格更易于宣泄。我神经的节奏开始跟着不停摆动。随着摆动的不仅是女儿,还有她的母亲。她们有着酷似的眼神,看人的时候,会流淌出温柔的伤感。
# }# E  _* M) ~  女儿的母亲名字叫严非。- @. |. O5 ?/ ]/ i3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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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非和我相拥相抱挤在她的床上。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女人味道。女人味道这一说法是我在无法恰当选择措辞之下的一种简单表述。具体说来,那是一种能在瞬间挑起欲望,让人丧失理智而欲罢不能的气味。气味无法人工调配,只能取撷于林间的山泉草木之中。我依据记号来确认她的存在。记号成了爱欲标志,它弥久不散。3 x. F9 F4 N" M% o6 f- E
  她的脸靠在我的胸口上,潮热的鼻息挠得我有点痒。长头发打开披散在枕头上,我的臂弯里,黑压压的一片,像掉了软箍的拂尘。
1 j& F$ b# f6 h3 d' Z  她说:“天快亮了。”7 h% B5 i( w( |4 ^0 {3 \; s
  这句话意图明显。但我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悄悄潜回宿舍,而是手指依然在她的后背上游移着。她的肌肤异常光滑,仿佛褪了蛋壳的熟鸡蛋,我忍不住感慨,“此背举世无双。”
+ ^! g3 S& Z( }1 I1 c* ]# N% a) ^7 {  她听了,吃吃笑了起来。
0 ^5 D# v5 w/ z- x- Y& Y/ g  “你倒说说,怎么个举世无双?”; \0 H1 d) s# o1 a6 D
  “像——,泡了水的仙草蜜,海带,泥鳅,或者是去了壳的蜗牛。”. v& v' Y+ E; d  E) d/ M9 y8 N
  “去。”她把指甲掐进我腹部的肌肉里,头在胸口乱撞,“还泥鳅蜗牛的,恶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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