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山白 －>水库边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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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东说郊外有一个水库，是个游泳消暑的好地方。一天，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YAMAHA250赛车，拉上我，要我一块清凉去。+ V7 h" `4 M; j. d9 k
　　水库藏在深山里。我们沿着一条山民用来开矿采石的小路颠簸上山。摩托赛车的嚎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尘土一路飞扬，仿佛赛车拖着的大尾巴。路边有小泉活泼泼流过，带着肆意而柔和的情调。山风清爽，丝丝如缕。一进入林子深处，树荫就变得浓密而阴郁，整座山在不知名的昆虫叫声里逐渐凄凉起来。: E# X6 K/ P: {0 V+ q
　　终于，我们在一间废弃的石头房子前停下。大东扬手示意我把那扇虚掩着的门打开。我小心翼翼推开木门，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蛛网胡乱挂在墙上。大东把车子推进来，放好头盔，锁上防盗锁，又从工具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旅行袋。
8 l; k5 S% g- I# {  L) ^  q8 T　　整座石房子看起来不太陈旧。墙体一律用长石板砌成，一厅两房，屋顶铺着大红砖垫起来的隔热层。石屋旁边有三间连在一起的简易搭盖，屋顶是砖瓦的，但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些被白蚁蛀蚀过的横梁木。房子周围长满茂盛的芒草和芦苇，里面有沙拉沙拉的细微声响。1 G  K5 h" ^$ t) a; {- w
　　“这房子，谁的？”我问。3 D" n# f* `* F8 h
　　“仔细看看这。”+ I+ \% A2 O' P' E0 _; s: v3 i
　　大东指着房子两边的漆写模糊大字：壮志凌云，人民万岁。原来是时代的产物。( |2 s; F$ K2 r. h. U) t% r! E
　　“当年建水库时的临时指挥部。”大东说，“六十年代的房子。”
" {( B7 n3 M3 c' f2 Y0 n8 P/ ^　　“嗯，看来还不错。”  N& E+ z1 J9 C( r1 T
　　“哪里不错？”, [' d5 O" j9 l* X% L/ B
　　“适合隐居。”4 Q/ m: @# [0 {8 x
　　“隐居？恐怕不出三天就被野猪啃了。”4 [  Z( l/ d1 a" ]) j( ^
　　“情况倒是有两种：不是被野猪啃了，就是啃了野猪。”
( Y1 [# P( F5 T' v4 r　　大东笑得很开心，他把旅行袋背上，说，“有道理，曾经有村民在这附近猎过野猪。”话说着他起身跃过一条一米来宽的沟渠。沟渠的另一侧是成片低矮的马尾松。马尾松好象集体犯了佝偻症，全长得病恹恹的。% K3 b/ p; O- n3 Z# Z) E
　　穿过矮松，我们往前又走了一百来米，眼前是一条修葺工整的人工渠。人工渠的水来自水库，水流不急，但是非常清澈。迎着人工渠向上望，只见一座巨大的黑色大坝在杉木的短刺间若隐若现。- Y9 s+ e6 G  `/ o& t9 y
　　人工渠的尽头是一座小型的发电厂房。厂房的大铁门紧紧闭合，上面锈迹斑斑。我立足倾听，里面悄无声息。
2 ~! {  g: J; r　　“不发电吗？”我问。: y3 k( K6 A8 B, k0 l& D/ {
　　“不管石头房子也好，发电机房也好，甚至水库和青山，全都废弃了。”
6 C8 z% @5 Q9 Q# D$ p2 v# X: ~3 _　　“哪会？”% ~" a' Q! F  P2 a8 J5 a
　　大东不像玩笑，他的语调里有颇多无奈之感，“这世道，什么都可以废弃，连这么浩大的工程也不能幸免于难。唉！当日热火朝天的，现在却像一个遭人遗弃的老头，孤零零的，整日猫在太阳底下等死。”
2 F7 e: v! j6 F! T  |$ `# t7 M- h　　“至少它还是一座露天游泳池。”
+ Z: S  c, V( r' Q" ]" H　　“哦？呵呵……，”他笑起来，“不止呢，村民还在水库里养大鲇鱼和淡水虾。”& ~* p6 R. A. Y9 x: P3 S
　　走上黑色的大坝，远处的山峰尽收眼底。大坝右侧的坡顶有新砍下来的灌木和苇草，整整齐齐堆着晒太阳。我为这个发现长长舒了一口气。
: D; X9 [4 x" o0 h0 p　　“看，水库不过是暂时不用而已，并非终身遭弃。”
! `. v- {2 V: f  ?: v5 V5 G　　大东却不以为然。他说：“非修不可呀！水库下游有很多村庄小镇，如果不进行日常维护，万一决堤出险的话，谁能承担那份责任。”
4 r) L$ x4 I" `3 K　　“也是。”
) Z# w  K1 n9 p" _8 `, r9 a" m( r　　“绝对是。”- f6 `+ ~* k& C' ^5 f#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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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东换好泳裤后就在坝顶上做下水前的准备运动。压腿，俯背，侧身，跳跃，整理，动作有条不紊。做完准备运动后他已经满头大汗。他用毛巾随意擦拭一下，就小心翼翼趟进水里，划动肥硕的臂膀向前游去。/ A3 Q/ t% j0 M( c3 s0 A
　　我换了泳裤后并没有直接下水，而是坐在堤坝的斜坡上抽烟。下午四点钟的太阳并没收敛脾气，我的后背被晒得灼热生疼。不过我喜欢这样的体验：在肉体被暴晒得几乎瘫化时，我才一纵入水，不需要任何过渡，在忽冷忽热之间感受生理急剧反差所带来的快感。2 q* Y! [+ c* W3 G7 ~$ M& g9 W
　　大东在远处朝我挥手，示意我早些下水去。我指了指手中的烟，又指了指太阳，他立刻会意地游走了。我把烟蒂戳在石头上撵灭，然后抬头四下打量周围的景物。雨季还没真正来临，水库里的水位不高——离警戒标记还有十来米的距离——正因为这个原因，库壁四周就像被利刃齐刷刷削了一圈似的，露出赤裸裸的黄泥来。与此相反的是库顶上的松林，高密度的种植使得团团树冠如浓厚的绿云一般横亘绵延直到天际。天的尽头漂着几朵静止不动的浮云，浮云压得很低，像给碧山戴上了白色绒帽。远看，青山环抱中的水库极像松林里的一滴泪，晶莹得清冷。! q  E7 w+ B7 U- A) G8 D# {6 g$ i/ m
　　山风吹来，身上的汗很快蒸发而干。我再次看了大东一眼，他已经游到水库中央，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晒太阳，模样就像一根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的白芨。一只褐色的小蚱蜢不知什么时候从石缝里蹦出来，直接落在我的大腿上。我伸手想要抓它，它急忙跳开了。7 ~( i4 m2 L8 y7 E
　　也许在太阳下晒久了，我的眼眶开始微微发酸。我用手揉了揉，可酸痛感非但没有缓解一点，反而连鼻腔也跟着难受起来。不一会儿，我眼前绽开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星子和彩条，它们在扩散。医生说那是虚弱症的临床表现。我又掏出一根烟来，可惜火没点着，徒留香烟节子无奈叼在嘴上。我烦躁性起，忍不住把手中剩下的半盒香烟揉成团，在奋力抛向黑色的泻洪道。
8 n& E- i; w' l6 L　　午后西斜的太阳。苍翠得让人不忍卒视的群山。默默叹息着的水库。千里之外女儿若无其事的笑脸。情人。大甲山林场。流浪的残疾儿童。母亲临死前的沉寂。一些微不足道的经历。无数镜头重复闪现，不停轮回。我哑口无言，眼泪终于簌簌而出。$ x" W8 {( ]# g" j% w
　　这样的哭泣谁都觉得不可理喻。大东不知什么时候又游回了岸边。他那白花花的身体直立水中，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