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枷锁--照山白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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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O4 Q/ @8 K 林场西北角有一片竹林,竹林边上开了一个小小的月亮门,那是林场唯一的后门。连着后门的,是一条通往山上的碎石小路。沿小路往山上爬二十来分钟,就来到一间小小的山神庙。庙用河卵石搭建起来,年代久远,墙上的石缝已经长出了芒草。庙里没有神龛,只在迎着大门的那堵墙上用碳笔画着一尊一米来高的长髯仙翁。画像的笔迹有些缺损,但仔细分辨起来,笔工还是相当流畅。画像前面有个古铜色的香火炉子,炉子里插着密匝匝的檀香节子,新旧混杂。5 x& V8 y" T) p2 v; l
出了庙门,右前方有个草席大小的小池,池水清冽,黑瘦的山虾就蛰伏在枯叶边。池畔长了几丛墨兰,墨兰茂盛的叶子倒映在池里,长脚水黾就在兰影上点水跳跃。小池是口活泉眼,常年有水不断流到山谷里。
6 Q h- q5 Z/ i5 N( A 庙门前的小平坡铺着简易粗糙的大理石。大理石被村民踩得没了棱角,四周长满厚厚青苔。7 x3 p8 @) R5 p(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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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职工有饭后散步的习惯。大家在太阳还没完全西坠之前就吃过晚饭,然后三三两两结伴到公路上或树林里逛一圈。
8 n$ Z/ }3 ^9 L# B+ ]: Z 刚来上班不久,我暂时没有体己的伙伴,加上本身也喜欢独来独往,所以饭后我总是一个人怀着一点猎奇的兴致到处闲逛。' r, I/ w P/ [0 c D
发现这座小庙实在纯属意外。有天傍晚,我一时兴起就沿后门那条小路一直往山上走。在一处荫蔽的芦苇丛里解决了内急,不经意一抬头,我就看到这座小庙。在见到小庙的第一眼里,感觉就有股莫名的威慑力从那长满芒草的翘脊里逼透出来,原因不得而知。
% p& G$ C5 Q' `) G* m6 Q* n 也许是这个角落过于幽深僻静或者是太阳余辉渲染的缘故,整座小庙看起来冰凉冰凉的。我缩了缩肩膀,仔细辨认着那些壁画(不敢造次乱摸),心里猜想它来自于哪个年代出自什么人的手,居然能如此虔诚地供奉着。" I: K# H; ]8 T: `# k
案桌前面有一块小小的草蒲团,上面一尘不染。我略略感到惊讶,心想,长年累月的,这草蒲团还能干净如此,莫非真有神力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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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遇见非是在他们夫妻吵架后的第三天傍晚。% n+ S+ ]* @2 d ~( P7 Y3 t2 e
那时,漫天的云阴得像倒了霉的赌鬼,又低又厚的。我爬到小庙时,浑身已经汗淋淋了,正想捧小池里的水洗脸,非就从庙里走了出来。 i t( M" J: @$ `
空荡荡的世界里突然冒出个人来,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感觉心脏被什么利爪狠狠抓了一把。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我问她:“你,怎么也来了?”" p- d+ l1 e. O$ o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也来了’才对。我是这里的常客。”她冲我一笑,随手把长发放下来。没有风,长发就服服帖帖垂挂在腰间。
: U4 w! | \- Y' d “就你一个人上来?”
( k# Z T+ |9 X7 r5 e4 q0 m6 W; { “以前是,今天遇到你就成了两个了。”
; _: v* Q, x; ^3 ?, X, v7 L/ ` 看来她的心情并不坏,于是我玩笑说:“李白举杯说‘对影成三人’,可惜今天既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只能对面成双人。”, {& y4 Y j! Q) R2 X
她对我的玩笑无动于衷,只说同事们嫌弃这里又旧又破,谁都不愿意上来。
% R+ \0 F0 V! X2 l “不会吧?这里有好看的长髯公,幽香的兰花,清冽的山泉,柔软的松针,苍翠的水杉,还有飘忽不定的雾气,景色全部是绝对的赏心悦目,怎么可以说什么又破又旧呢?”
! L! X+ c" T; i3 H; K3 Z7 m “瞧你说的诗意,其实除了山神外,大山的每一个角落还不都是这德性,有山,有泉,有近似相同的植物和动物。你刚来,觉得什么都好,都新鲜,可不出半年,保证见了大山就能腻出绿油来。”
/ }/ C( V% |4 e8 _ L8 h7 X7 K& v “我听过恐高症,恐水症,恐蛆症,倒没听说过什么恐绿症。”
% x2 {4 f- H7 K' Y2 h) {; v( Y “我可是个名副其实的恐绿症,如假包换。”1 z2 d& j; H6 p. ^ m8 r
“为什么?”
7 {2 _/ ?. m. ?$ A “从小我就生活在部队大院里,工作后又阴差阳错进了大山,日子简直就像泡在绿色颜料筒里似的,只要睁开眼睛,前面就是一片烦人的绿。”
1 E H" N8 y. Z! f4 h “那你一定很喜欢秋冬季的大山啰!”
+ i, Y7 {3 M) M, A “怎么说?”$ L7 k% p& X; {+ g6 _9 V3 W
“那时候的山是枯黄枯黄的。”+ u, M9 c* U: s
“我不喜欢绿色并不代表我就喜欢秋冬季节的大山。”
$ F" F, R' K' Z “这——”我语塞了。0 J! B' q9 A* y( p: A0 ^. m
见此,她再次冲我一笑。这一笑,两人之间的疏离感骤然减少了许多。
' I7 |$ k) ]6 G- X% j% T! `$ O “经常上来?”我问。
# ^5 M: } V+ G1 e9 M “大概是。”
$ M6 z- A# a6 @; L( m; `2 [ “是就是,还有‘大概是’?”
( |' S4 ?- N' O “饭后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了,连自己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趟,这不是‘大概是’吗?”$ u' _, U1 H% H5 |0 C
我又问:“你刚才进庙烧香吗?”" n2 A7 S6 E1 ^1 ^3 r$ |2 z, X, n
“没有,我只在草蒲团上坐会儿。”
9 r% }; }( T2 z7 _2 h “怪不得草蒲团能干净成那样子,我还以为长髯公灵验。”疑虑一扫而光,庙宇的神秘感顿时消失。: R, O' { M7 o
“胡说。”她紧张地喝一声,又瞪我一眼,然后回头对着庙门方向说:“这孩子,嘴巴向来不干不净,您就别跟他计较什么。”2 ]" x1 Z2 O5 O7 h
第二次被她称作孩子,我不由咋了一下舌头。为了掩饰难堪,我就到泉边捧水洗脸。洗过脸,我在小池边上的石头坐下来。
+ D3 l) q _3 ]% r3 Z3 W/ I “你还不下山?”她问。/ K, B {7 p/ ~6 z% @
“喜欢这里,舍不得离开。”
3 B! h" u! z8 O 她说:“我可要下山了,今天的天气不好,闷得很。”话这么说,她却也安身不动。1 T! e1 N4 e. }( b: I& M* p0 ~ m
薄暮中的空气闷热异常。上百来只蜻蜓集聚在山神庙的上空,它们低飞着。一场大雨似乎正在酝酿之中。我伸展一下四肢,回头看了非一眼。她举目眺望远方,面无表情,很像放哨值岗的兵。身边的泉水兀自缓缓流淌,汩汩的声音在松风中反复吹荡。一棵上了年纪的大樟树被拇指粗的绿藤缠绕着,树皮皴裂得像大旱多年的泥地。四周的山,四周的林,都仿佛刚从海底几千米之深的地方被打捞上来的,散发出让人感到压抑的陌生味道。/ A6 \0 ? j$ p' ~% c
当暮色逐渐浓合起来时,我们才一前一后下了山。$ k. W" D5 [7 {/ i" B
- O' Z2 p# ]- y/ O+ j* N; r2 A1 X K 我们一进林场就遇到竹。她一手拉着杰非,一手朝着我的鼻尖方向点几下。那手势好象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她手里似的。
3 Y; a: q4 I4 {5 z- B) l 非把杰非抱走。竹等她们走远后,又神秘兮兮地四下环顾,看到没人,她一把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到菠萝蜜树下。树下的浓影漆黑一团。3 O4 f6 F' s' F) D
“什么事?用得着这么神秘吗。”我急忙把手缩回来,又朝宿舍方向望了望。 s$ Z& Y: U! G* T
“告诉你,我在非的房间里看到了——”! I5 g% G: g* R
“破碎的枕头?”
0 ]3 z2 s# v% t “不是。是卫生带。那天她来月经了。”
, k3 {" x; v/ q( e E+ K; s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竟然大大咧咧跟我提起月经这事。我窘得脸红耳赤,仿佛那带着血迹的卫生巾已经直陈面前。8 F2 }& }: U6 R, H9 }
竹却以毫不为然。她说:“这杰来得真不是时候,早几天也好,晚几天也好,偏偏就这时候来。”6 B$ w2 ^9 h: s5 W3 O
我无心搭讪,急忙逃似地离开这个爱嚼是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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