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的情人没有说再见--照山白 －>蓝色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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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豆娘
' S8 G0 o9 v5 Z. H+ w; K　　如此不咸不淡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三个多月。秋气在晨起日暮之间不知不觉漫上了大甲山脉。夕阳下的山仿佛被谁仔细擦洗过，整个锃亮得像一条披着绿色鳞片的鱼。自然界总是以不为人知的细节悄悄传承着季节的流转：马尾松的叶子无一例外地打上一层厚厚的蜡。蕨类植物的茎杆开始坚硬凝重起来。桦叶早早褪去青涩，枝头顶端的那几片迫不及待地匀上了几缕金黄。杉木枝桠的影子被阳光拉瘦拉长，万分失落地投在灰绿色的地衣上。伐木工人整日穿梭于浓密的山林里，他们长鸣般的呼唤响彻云霄：“诶——，诶——。”# L5 \+ x$ u3 r  s4 ?
　　
  e7 N5 n* z, s2 q6 }$ X　　“我呢，怎么突然间变得爱说话了。”我对自己近段时间来的反常行为感到吃惊，“原来可是个话闷子呀。”
8 U: V% h# c9 v+ T3 E) A　　非说：“我恰恰相反。话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懒得开口了。”
0 Z: F, f0 p' X1 D5 h8 b  l7 D$ ^　　“怎么会这样？”
8 i8 D' M7 [4 \* q" h( t6 c　　“大概，”非想了一下，说，“季节综合症吧。”7 {" a* b  u& d/ S( b
　　“今秋有点悲气。”我把核对好的财务报表送到她的手里，又极认真地告诉她，“今年的天空似乎也比往年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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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非，不曾有过任何口头上的约定和行动上的暗示，却喜欢在夕阳西斜之际一齐到山神庙前默默坐上一会儿。- E8 M& W$ ]) \$ ^
　　“我是个容易尴尬脸红的人，为什么在一起却能如此心安理得？”隔年春天，我把心中的疑惑告诉她。
4 B8 A2 [' @9 P  K9 E9 G　　“是默契。”她对这种现象做出精辟的概括，“默契的背后是心照不宣的认同。”
% O$ ]! ~8 k  E* S# j5 e$ e　　认同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认同一种刻意维系的貌似不经意的邂逅？还是那种来自心底深处的相互呼应？不管如何，就我们俩来说，面朝墨兰，面朝泉水和长脚水黾悄无声息地坐上老半天俨然是生活中一个不可或免的重要仪式了。8 T- O8 [7 P) z0 e  K- [
　　
! z; F1 q& Z# ]+ R6 {　　时隔多年，我在某日凌晨醒来。一个人面对窗前清冽的夜空时，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份默契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一种相互对应的依赖感，依赖感的惯性促使我们别无它去的选择面对。至于墨兰，泉水和长脚水黾，它们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存在。非当年的想法想必应该也是如此。至于依赖感在什么时候产生已经无从确认，我想，大概是从她从小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吧。! G, t" a" O) A" d+ F: ?
　　
2 s& l' ~/ w* P* U　　我通常就坐在水池前的台阶上，脱了鞋子，脱了袜子，赤脚踩在湿润的苔藓上。她喜欢半斜着身子坐在水池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恰到好处，既可以从容地交谈，又不产生肢体之间亲昵的尴尬。7 `. e2 n7 g" p- s! Z
　　然而我们偶尔才进行简单的对话，更多时候是彼此间的沉默。她习惯一面冥思苦想什么一面下意识地摆弄着墨兰。墨兰的叶子经常被鼓捣得七零八落。对峙般的静坐。一直到暮色降临，她才慢腾腾地起身下山。而我，在目送她进入月亮门后，习惯在路边的芦苇丛里撒个方便，然后才晃悠进去。. u. w# F/ z/ J. n' V: W
　　我也怀疑我们这种打禅似的静坐的合理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让我和非的关系变得毫无章法。但这种疑虑马上被她抹擦得干干净净了，她说：“这可是我特有的生活习惯，千万可别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做的哟。”
% p3 c6 Z: y: Q$ C　　“哎！是。”我不无尴尬地回应，“这也是我特有的生活习惯，全然不是为了你。”9 g; h5 @1 b& L1 g' [/ T- w# {' M
　　
4 c& b& _7 U9 `8 t# i- e　　我总背她而坐。从她所处的位置来说，她非常方便从生物学的角度对我的背部进行观察剖析。不过我不能把握她是否真把时间花在观察我的后背上，因为每次我回头，她总是怔怔出神，好象沉浸在一个沉而深的梦幻里。7 b) q3 X# H. [- T# \$ s
　　她从不主动和我说话。每次在我好奇的刨根问底之下，她才慎重地选择语言来回答，有时候甚至只报以微微一笑。这些和她在办公室里的开朗大方有些相背，我开始怀疑她是否有心理上的双重性格。1 [! g: D( [+ d4 Y
　　“听口音，你好象来自北方。”
  [4 A1 ^7 ?# Q! b　　“吉林。”
' P! _9 O8 J6 ?! a* L7 W/ ~; e　　“怎么会到南方来？”0 Z4 W, S% ~( u" l% p3 w
　　“杰是军人，我随军来的。”; d4 Y, ^9 S$ f$ W
　　“哦，原来。”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依旧空洞无神，满山青翠都无法填满她的瞳孔。
, ]; E( `. j" e- b+ m6 C0 A　　“过来多久了？”+ T0 }6 m1 M! o0 i- B) T, s3 K- X
　　“杰非出生不久就来了。”
1 h2 z, G+ f# E5 b! e　　“孩子见过雪吗？”: ^8 z  ]/ y) I; o1 m6 [% H9 R
　　“没有。她是六月份生的，十月份我们就到了这里。雪对她来说是异常遥远事儿。”
9 g1 P9 B8 S6 ?7 z) Q0 w- n3 g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
8 N( R1 \3 P6 n　　如此笔录式的对话当然是寡然无味，然而我却乐此不疲。大概，是想听到她的声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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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q: b4 n: w9 x　　秋蝉的鸣叫十分疲惫。非侧耳倾听一会儿，便站起来伸懒腰。“你说，这蝉真的非叫不可吗？”9 ^3 ?# ?  d" @# f( w; @7 D* a% l8 W
　　“是啊。秋来了，冬天就不远了。蝉的生命即将终结，它必须大声呐喊，以示不枉来世一遭。”
) k9 n* w' T/ _8 y4 M! X) J8 b　　“可是，”她走到我跟前的大理石台阶上，“你不觉得这样很凄凉吗？”
2 `/ R" [' z+ o6 N  M　　“感觉不是凄凉，应该是无奈，是一种轻轻叹息般的无奈，好比如——，”我找不到合适的喻体，想了许久才说，“感觉上不仅有蝉的鸣叫，云的游走，还有……”4 J" O  d' k/ S2 S
　　“我明白。那感觉就象手心里的生命线在某一时刻突然断裂一样。”# c5 _4 L+ A1 v* U6 n: ^" ]
　　我吓了一跳，正要问为什么。她马上把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四下里张望，一切没有异样。她朝我莞尔一笑，指了指泉池边的兰花丛。
7 u* k+ d# R, Z) F  s# f　　一只蓝得让人头昏目眩的豆娘。它立在墨兰那已经枯败凋落的花梗上，翅膀静静地收拢着，凸鼓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细长的尾巴轻轻搭在一片刚冒出不久的新叶上。
" Q4 ^. K' p0 x& H$ I& q0 `* P　　“它睡了。”非说。
+ p$ ^9 M4 ^% l/ |1 K7 V# v　　“哪有，眼睛还大着。”( f0 j- c8 y5 J" X7 L
　　“它真睡了。”她重复一遍，满眼慈爱，一直盯着豆娘。
$ ]3 M5 w% G1 ~% M! A! z　　我弯腰仔细一看，发现那小家伙果然与众不同。它很轻，像被猪笼草之类的植物吸尽了汁液，徒留一具空壳子。空壳子牢牢依附在花梗上，像一朵盛开的蓝花，异常华丽。
& K' b& B: `# Y( x  m　　“它做梦了。”我说。
. @, T  y% F! H# Z! [" y( I* J　　“大概。你说说，它梦见的是庄园，草丛，还是泉水？”她转身定定看着我，期望我的回答。# \& i' R5 h) b) y2 S5 z  [
　　我想了想，说：“它梦见自己已经离散了的父母和孩子。”
$ [/ i6 C: [7 x: R3 q& c8 j$ q* d& ?2 U　　“啊？”
, T) G( G( ~% _2 r/ b% B　　我轻轻绕到墨兰后边，蹑手蹑脚靠过去，迅速抓住豆娘的尾巴。
& D5 S) F/ q+ K, `5 l. ], `, x　　豆娘在睡梦中被惊醒。蓝色的躯体因为恐惧而挣扎着。
+ T; H' R" S$ \7 W　　“何必开这种玩笑，它胆子小，别给它毁灭性的伤害。”
, {. ]+ C" B* h: R$ I4 }% L　　“我只想看看它的复眼而已。”
$ \4 u5 D3 w" R, X3 j3 L$ p　　“别折腾它。”她尖锐地叫起来，“它要发疯了。”; T0 B# Q& `: R$ p: \, H
　　“忧郁型还是焦躁型？”我问，随之指头一松。豆娘惊慌失措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