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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非漠 发表于 2008-9-12 17:14

怎敌他似水流年

一、t!jri)B*D] p
程易桐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嘟起嘴凑在我耳边说,等我练成了降龙十八掌,我一定降伏几条龙来给你当坐骑。他的小嘴上布满了细嫩的绒毛,在阳光下浸染成一丝丝的金黄。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十分平静地跟他说,程易桐,我想你肯定是走火入魔了。V ~-e}4Z @
那一年的我们,正值八岁,天真烂漫的年龄,可是天真只是对于程易桐来说的,而我,也许早就已经与天真无缘。之前,我一直把程易桐当作我的王,而我,是他的护法。因为我永远都忘不了我被一个小女孩揪住辫子被她痛骂是没妈的孩子缺少教养,而程易桐突然冲上来将那个小女孩掀翻在地的情形,虽然我嘴上冷冷的说着,程易桐,你欺负她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可是眼里却氤氲开来。程易桐怔愣了一下,呆呆的说,我不想让你受欺负。7sA"C7w c'k8U(z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被掀翻在地上的小女孩看到我哇啦大哭的样子,抹抹鼻涕惊恐地走开了。我没有妈,也许是有个爸爸的,可是前几年他走丢了。我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也没有能力去找回爸爸,所以,我只好跟着奶奶住。Ib$UGFY"K
后来程易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本书,上面全是武功秘籍之类的,拿到书之后,程易桐立马激动地跑来找我说,苏丝菱,快来看,快来看,等我练成了这上面的武功,不管什么人,都不怕他们了!看谁还敢欺负你!
/q`.p U!VI 于是我就相信了程易桐,程易桐准备先练轻功,于是他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天天站在坑里往上跳,每天都再把坑挖深一点,我们都期待着能有那么一天,程易桐轻轻一跃,也像书里面说的那样,“蹭”的一下子就跳上他们的房顶。k z'ikl9?R&z&P@
可是没有那么一天,程易桐把坑挖到齐膝深的时候,他就再也跳不上去了。于是他改练铁砂掌,可是当他按照书上说的,把手放在石头上使劲儿磨了一下之后,他就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也就再也鼓不起勇气磨第二下了。
:^0f I5Q%t+O4CY 所以当他说要再练什么降龙十八掌、凌波微步等等花里胡哨的武功时,我断然不肯相信他了。
c\"g9r*Zd7~0z9T
m2E8G @7Hk _ 二、
:q |BnT)\ 我们的少年时光马不停蹄地狂奔着,而我们马不停蹄的将它荒芜着。
6N+RQ!b_/a 弄堂的一角是个废弃的院落,堆满了像我一样被遗落的废旧自行车。那里长满了无所顾忌的野草和树木,大家经常会在这里一起玩捉迷藏或者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8Z|9uD 那一天,夏越安排我躲在一个挤满了腐烂味道的旧木箱里,我抱膝蜷缩在木箱里,突然旧木箱颠簸起来,我看着穿过木箱缝隙的一线线阳光那么明媚,想着夏越安排我藏好时她笑着对我说,你就抱膝藏在这里面,谁都不会找到你,千万别出声哦!可是突然就听到夏越欢快的嗓音,快来看啊快来看啊!苏丝菱飞上屋顶了!
y6^2^G/v/v:ky3X 我不知道我被搁置在了什么地方,我不哭,也不闹,我只是用力地踹着木箱。木箱的一块挡板被我踹烂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腿上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汩汩的蜿蜒下来,我的眼睛却只是狠狠地盯着木箱两块挡板的合处——那里被落上了一把不大不小的锁,而我,正在一间破旧房子的屋顶上。].b1F#b*OxW\Ra#L
可是就在这时,还没有走出旧木箱的我随着木箱滚了下去——在程易桐的尖叫声中。我安然无恙,程易桐抱住了旧木箱和蜷缩在里面的我,接着我听见了夏越的尖叫声——程易桐昏了过去。
@We-WQ;|p “啪”,我的脸上挨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夏越点着我的额头说,你个扫帚星!我什么也没有说,那是因为心里的痛,凿击出一个一个的洞,把一片一片的心事埋葬掉了。下午悠悠的阳光投射在我们的身上,一个个的身影就像伏在地上的蜘蛛,忙碌的结着一张又一张的网,我们就这样,在自己编织的网里,两两相忘。5P I+G(Uo!s
程易桐废掉了一条腿。是夏越安排人把装着我的旧木箱搬到房顶,想看我闹笑话的,可是最后的结果是谁都始料未及的。@%S{\%}:p3r O
我会还你的!几天后,我看到程易桐时,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眼睛说。程易桐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低垂了下去。他的睫毛很长,弯弯的向上翘着,我探身吻了上去,程易桐却有些张皇失措。我的眼角突然瞄到了夏越的身影。7YfW5Z5P ~

T$p&}2?|d3I0o P 三、TShnm
不错,就是因为看到夏越我才下定决心去吻程易桐的。我再转身的时候,早已没有了夏越的身影。爱情的天平总是不公平的,谁的爱多一些,谁那边的砝码就多一些,所以谁就低微一些。这一点,我早就在程易桐对我的喜欢里弄明白了。
!_"M2G6P,ZO?3[ 夏越会在暗地里骂我狐狸精,但是这并不能阻止程易桐喜欢我,也不能阻止她喜欢程易桐。我想,有时候,感情是没有眼睛的,它无端的指头说不定会戳中谁。我用超乎这个年龄段的眼光游离在所有的人与事之外,一切悉皆洞明。"x-J)o s+]
就像程易桐所说的,苏丝菱,我感觉,在你面前,就像在一位女老师面前一样。我眯着眼质问他,那你是不是想来一场师生恋啊?程易桐于是又低了头寂寂无声了。
*B?M;z;Sdi rh 那一阵子,雨一直在下,一直在下。终于爆发了洪汛,水一直淹到弄堂口,奶奶先被人接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颤颤巍巍的一堵破墙上,水还在猛涨。突然听到程易桐心急火燎的喊声,他把我从那堵残墙上面抱下来,一只手撑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刚刚走出没有几步远,我坐着的那堵墙轰然倒塌。
_\?/[,rC%[U 我回过身来望望,程易桐却只是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水深的地方一直没到我们的脖子,可是有程易桐在,我这一路走得安心。他的掌心里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火,燃烧着,燃烧着,一直把我心里的一块坚冰融化掉。
6g1~~)\w9v2t8E 走到弄堂口,看到了救援的船只,也听到了夏越撕心裂肺无所顾忌的喊声,她在喊程易桐。她浑身湿透了,像根被腌制得不成样子的萝卜干。程易桐把我安顿好才回转身,递给夏越一抹凛冽的眼神。jihk!Y!Q'_3oV

"pa"lF8Y9V^$G 四、
,O3uFk]S!X6@ J'G3h 见到了爸爸。其他人家都是因为洪水流离失所,而我却意外地与他相逢了。可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爱与恨同生同长,或者以至于最后,恨压过了爱,恨他在妈妈去世后舍下我一个人自己疯疯癫癫走失,恨他对我的不负责任。满腔的怒火在心里盘旋,找不到喷薄的出口。可是他却只是表情空洞神志不清。1T9B]E%J
及至去上大学,我一直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没有大学肯接收残疾的程易桐,命运伸出手来,埋下悲剧的种子,然后微笑着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悲剧开花结果。
G Xs4x8L T'? 我是带着程易桐从家里偷出来的钱上路的,程易桐刚毅的说,我去打工挣钱,你在那边好好学。我等着你回来。你爸爸……叔叔他,还有奶奶,我会替你照顾他们的!你放心好了。f4i[y"fI a4H
就在我的那列车开动之时,突然看到程易桐的爸爸凶神恶煞地冲到了站台。到最后,眼睛里只剩下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落向程易桐的模糊情形。列车带我对这个地方决绝的舍弃一路勇猛的开下去,开下去,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轧轧声里,碾碎我一个又一个的噩梦。]8nX]%})k1o
大学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每天都期待着程易桐一周一次的信件。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点都不好看,有时候信里还会有好多好多的错别字,可是我还是期盼着。这么多年了,我其实多么想在程易桐面前摘下厚厚的面罩,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X$e+A*[3qg 可是我没有勇气,以我这样的处境如果和程易桐走在一起,于他只能是无止境的拖累。所以,我只能狠狠地吸一口气,板起脸来,继续横眉冷对,可是程易桐,每次捅你一刀,我的心里已经挨了不下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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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m1behR;F|
可是,程易桐,他却要离开我了,离开我,是为了跟夏越在一起。程易桐给我打的电话,接到电话时,我正在看书,听到程易桐一字一顿的说完,我没有说,程易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只是扬起嘴角,轻轻地温柔地告诉他,祝福你!接着轻轻地温柔地挂断电话。&y-wCY{ `C
没有问为什么,其实我和程易桐从来都没有说过爱与不爱,再说,他与夏越在一起既然已经成为事实,那再问为什么又有何益?所以我只是继续看书,一直拼命的把所看的那一章节读完。惊诧于自己的定力,对于程易桐告知的消息居然没有丝毫的反应。却原来是后知后觉,及至晚上睡觉,心里疼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睡。7W$Vd&qe agkQ
半夜里,城市里其他楼宇的灯光遥遥的照过来,我盯着在苍茫的灯光下像蠕虫一样惨白的胳膊,使劲儿地掐了又掐,一遍遍的逼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不是一直想要程易桐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么?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疼。程易桐,我是多么想你还能够牵着我的手,趟过那潮涌不断的洪水啊,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吧。i!W4qT$y3e2q
再次见到程易桐,是在我们学校,我已经临近毕业。他胡子拉茬的叼一根烟站在学校大门口,一只腿撑地,另一只腿半屈着——是那条残废的腿。他像一个孤独的牧羊人,放牧着漫天的落日余晖。
"~p{{0ZU&vc3J#J 他只是为了来看看我,他说,也许过不了几天,他就成为夏越的男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斟酒,突然硬生生的愣住了,就倒满了,一直顺着杯沿往外溢,两个人竟都没有察觉。程易桐突然紧紧地抱住我,那一刻,我只觉得似乎心里一直空缺的一个位置补白了。就像是一条龙,被程易桐穿针引线绣上了眼睛,结果就腾云驾雾的飞了起来,那种感觉是爱,确切无疑。
3x Z3G^j 那晚,程易桐喝了很多酒,颇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喝到后来,程易桐突然就伏在我身上哭了起来,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突然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嘤嘤的抽泣了起来。需要多么坚强才可以不流泪啊!这么多年之后,我的唇再次覆上了程易桐长长的弯弯的睫毛,无关其他,只是因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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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x5p U4@_:p 六、Fh)zd x+q0[!w^:f
让我的心支离破碎的是奶奶的死,以及她死之前告诉我的那些话。奶奶说爸爸得了急症,程易桐没有告诉我,一个人急得跑东跑西筹钱,还不敢让自己家人知道。是后来夏越拿出钱来给爸爸治的病,这样爸爸才得以有钱动手术。8h)}q5t"pyK(x]m
其实这些都不是导致程易桐不跟我在一起的原因。原因只是夏越问了他一句,苏丝菱现在是一名大学生了,以后是要留在大上海的,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了,岂不是耽误拖累她?程易桐痛苦的思考了好几天之后,终于作出了跟夏越在一起的决定。~{+[+j:Z a!c?
其实我早就懂,爱情的天平永远是不公平的,爱得多的一方砝码就重一些,所以也就低微一些,却是没有想到,我对易桐的爱原来并不比易桐对我的爱少,所以我们两个彼此低微下去,竟硬生生的把爱情的天平折断了……7SzG1a0`/uk
奶奶说,丝菱,你要跟夏越好好的,好好的,她是你姐姐……原来弄堂里的夏伯伯和阿姨没有儿女,所以夏越出生的时候,就认了他们做干亲。一年后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去世,奶奶便把夏越直接过继给了夏伯伯做女儿。
pJ*W7a'{R.S6K| E 你姐姐跟易桐在一起,也算是续补了你跟易桐之间的缘分。你别去问夏越,这件事儿藏在我心里几十年了,奶奶就是放心不下你,才告诉你这些的……奶奶没能继续说下去,就永远得闭上了眼睛。我跟夏越,这么多年来的怨怼突然变成盘根错节的虬根,纠结在心里。却原来,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粒棋子,左奔右突却是彼此杀戮……
ax^ZTO"lG 奶奶下葬的时候,爸爸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过来,不再神志不清。将奶奶下葬之后我带着爸爸离开了那个弄堂。与易桐之间的缘,就让姐姐夏越来续谱吧,尽管过去的二十多年,我和她曾经彼此伤害。有时候,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心甘情愿的放手。其实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我一直不想让易桐因为要了我而去承受不必要的负担,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可是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忧伤?
k`z yv Q Gj(i 收到易桐的短信是在他结婚的当天。他说,丝菱,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三个字,是觉得他们太重,太重。我现在好恨自己爱上你,一爱这么多年,从此永远都无法放手。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可是,现在,我终于不能不放手了。
"C+tTVW%aS%R-T 泪眼朦胧里,我的记忆却穿过岁月,定格在那个洪水弥漫的夏天早上,程易桐,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趟过齐脖的深水,他的掌心里,有化不开的暖意融融……dWEP bn Itp p,RM
Crv.]/d)v V'O
七、1OX_ lA-Hi9y7M|
直到后来我问爸爸,才知道,原来奶奶告诉我的,那些都是假的。爸爸他既没有得急症,夏越也根本不是我的姐姐。只是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是木已成舟,我们谁都无力回天。
AO:V1K\WU 奶奶其实也是为了我好的吧。她知道要强如我,不可能呆在那个小镇上的小弄堂里的,所以她找到易桐,生生地把易桐逼退了。她说现在京城一个富家公子喜欢上了我,叫易桐不要误了我的大好前途。易桐是实在割舍不下我才去学校看我的,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他的一腔心事。而奶奶怕我心里难受,又故意编出了夏越是我姐姐的谎言,这样可以让我心里的痛稍微减轻一些。
8`#lD/Q%X N Y*x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一直在手心里默默地写着三个字,程易桐,程易桐……其实有一个秘密,我谁都没有告诉,我怀了程易桐的孩子,就在他去我学校看我的那晚。
%Vnhi4@O [{5d)YM 轻轻地拍着肚子,想念程易桐的夜晚,总会想起小时候他信誓旦旦的对我说要练成轻功的样子,我们都无限憧憬着有一天他轻轻一跳,就能飞上房顶。可是我们却永远都没曾料到,不管我们怎么跳,永远都跳不出命运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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